我有一個舊家,一個新家,

一個奶奶家,一個外婆家,

舊家的守護神是一隻白色鳳眼的秋田犬- 甜甜,她常待在紅色的鐵門和生銹的C字形門把邊,門把上有一些S形狀的雕花,半金半綠的,大人開門後得用兩隻手扶著,腳卡在門上,身體站得斜斜地撐著,讓小孩子快點通過。!!!「碰」!!!通過那片門之後要馬上摀耳朵,否則關門的聲音會像大龍炮一樣,震得我腦袋都在抖。住在舊家裡的爸爸、媽媽、我和樂樂,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醬油和糖的味道,因為舊家的廚房是媽媽作生意的準備區,那裡每天都油得像溜冰場,我沒在那溜冰,但同學也說我身上有花生醬的香味。舊家的門口有好幾張塑膠矮凳,不管是綠的黃的都不用收進屋裡,每天傍晚媽媽和鄰居阿姨們會用凳子圍一個圈圈,她們坐著聊天,我就蹲在甜甜旁邊,和她一起吹風、吃風,甜甜的頭髮不會亂,甜甜吞了很多口冬北季風,嘴巴還開開的,吃不夠。

新家的守護神是一隻黑色的台灣土狗-黑皮,他的舌頭有紫色的斑點,尾巴背著一把鐮刀彎彎的,平時在巷口街尾巡邏,昂首闊步的樣子可得意了!新家的每段時間有著不同的氣味:上午是媽媽用尤佳利精油拖地,混合檜木茶几發出的涼涼厚厚的味道;中午是湯麵和炸雞,引人胃口大開的味道;下午是茶葉的芳香和垃圾拎著從你面前走過去的陣陣複雜的氣味。住在新家裡的爸爸、媽媽、我、樂樂、亭亭,可以組個歡樂大樂隊,爸爸唱台語歌、媽媽拿鍋鏟敲鍋子、我彈鋼琴、樂樂亂叫、亭亭拉著玩具行李箱從三樓拖到一樓,「ㄚㄚㄚㄚ」「空空坑坑」「扣羅扣囉」…連黑皮都被吵到躲在車庫不想進來。

        奶奶的家離海很近,牆上釘著一張小小的神明桌,上面有兩盞紅色的燈,不管白天或黑夜,他都亮著。客廳的櫃子裡有四五個跟我一樣高的圓桶子,我的手圈起來都圍不住,裡面分別放著5圓、1圓和10圓硬幣,滿滿的,沒有人抱得動,那是爺爺的畢生收藏,也沒有人敢去碰。偶爾,姑姑會從裡面撈幾個十元,帶我們從後門溜走,去雜貨店買養樂多。我們都躲在防火巷,吸養樂多吸到快缺氧,之後把空罐子扔到外面的垃圾桶,再若無其事地從後門進屋,可怕的是,後門進屋後是一整條長廊,爺爺一定是坐在長廊底的椅子上,正對著你,所以我們每次都在那推擠,誰都不想當第一個進屋、面對爺爺眼神的人。櫃子裡,除了擺放硬幣,還有各種爺爺蒐藏的酒和一些老虎、蛇、玉做的梳子之類奇怪的擺飾品,我從來不敢看得太仔細。奶奶家外面有著幾棵芒果樹和芭樂樹,樹下躲隻老母雞,奶奶每天都用白飯拌開水餵雞吃,那隻母雞很聰明,只要聽見:「吃飯了」,母雞就會現身,如果母雞有下蛋,奶奶會撿回家攤開手給我們看:「你看,母雞下的蛋,營養不良。」然後奶奶就餵母雞吃更多的白飯拌開水,把老母雞養成肥母雞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外婆家是台北的老華廈,一棟五層樓,沒有電梯,外婆家在三樓,每次要上樓前,需要先按對門鈴-「啾啾啾啾」,外婆接通了之後就會用對講機幫我們開門。外婆家不大,客廳擺放一張沙發、一張佛桌、一組電視就快滿了,冰箱放在電視旁邊,魚肉蔬菜、海鮮等宴客的食材總是從冰箱地上一路塞車塞到廚房,整間屋子散發出香水百合和線香的味道,有一點煙霧裊繞,把人來人往、每個親戚的和兄弟姊妹的臉都燻紅了。九個、十個小孩子用外婆的紫色絨布化妝椅當火箭,在兩個小房間之間噴射來回數次,搭乘火箭的人需要有很好的平衡和敏銳的反應,一旦剎車遲了一秒,就會撞上牆壁,非常的刺激; 如果被大人阻止了,我們就轉移陣地到床上去玩大白鯊抓人的遊戲,大白鯊所在的海域(地上)非常小,腰一伸直、手一撈,就會抓到站在床上的人們,所有的人擠在牆角、巴在窗台上,尖叫到沙啞,笑到無法喘氣,玩都玩不膩。但有時候遊戲也需要暫停,「你算哪根蔥阿!」有個表哥這樣對黑臉兒挑釁,「誰說我是蔥!」黑臉兒受委屈了,她躲在化妝檯底下哭,想著自己是一株蔥,越想越傷心,遇到這種事情,我們得自己解決,因為那些阿姨、姨丈、舅舅、表舅、舅媽、叔公們玩得比我們更瘋,瘋到連神明桌上的媽祖都在笑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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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的那個美國時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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