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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又是夜深人靜,百蛙齊鳴的三更半夜,媽媽進房來,用迅速確實的指令叫醒我們:「等一下爸爸下班,我們要出去玩,起來準備準備,棉被枕頭帶著,車上睡!」「唔~什麼時候?」從夢中被拉回現實的我,一時還無法反應過來,半坐在床上,上下眼皮還黏著。「差不多半小時!」媽媽三步併做兩步,在二三樓來回奔走,左手拿著旅行包,右手抓著外套、毛巾、水壺等用品,還不忘每三分鐘要回頭檢查我們到底醒了沒?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家人在逃難。

汽車排煙管的聲音低低的鳴,忽隱忽現的氣油味和玄關唯一的一盞黃色崁燈,引領我們依序下樓,燈泡周圍的飛蛾和小蟲子隨著氣流在旋轉,我們矇著眼睛跨越門檻、用腳背撈了撈自己的鞋號、穿鞋、繞過幾盆擋路的盆栽,就像跟著吹笛人的一排小老鼠,被催眠著。把臉埋進抱在胸前的毛毯,還能感覺到20分鐘前被窩裡的餘溫,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感覺像月光那樣涼涼冷冷的,讓人想趕快鑽進有暖氣的車上。

「北上還南下?」 吹笛人的聲音跟排煙管的聲音一樣,低低的這麼問。「隨便,都可以。」剛剛鬆懈下來的媽媽把腳盤在椅子上,不慌也不忙。樂樂和亭亭一個往右邊窗戶倒,一個脖子呈現快斷掉的狀態往後掛著,晃著晃著無縫接軌地繼續睡第二輪。我有點睡不著,聽著廣播的音樂,只有昏黃的路燈和關著鐵門的路邊人家,這樣的街景一直往後跑,好像整個風城都被催眠了,只有我假睡,騙過吹笛人,騙過所有人。

「唷呼!起來看日出囉!」「唷呼!花蓮到囉!」「唷呼!這麼美的海,不起來看太可惜了唷!」披著星斗的高速公路還在往後跑,駛過柏油路的風聲還嗡嗡持續著,吹笛人的聲音由遠到近,越來越清晰,這次眼皮終於比大腦還要快醒來,一睜眼就看見吹笛人的背影,站在一片藍黑色的海平面前伸懶腰,往四周瞄了一圈,媽媽在睡、樂樂在睡、亭亭在睡,大家都在睡,怎麼會? 這下只有我跟吹笛人在同個時空啊!我想推開車門,但雙手癱在腰著兩側,我想跨出左腳,但身體軟趴趴的,現在全身上下,只剩眼球有力氣了。「噢!你下車來!等一下天亮了,我幫你拍照。」遭了!吹笛人轉頭發現我了,這下裝睡已經來不及了!我搖搖頭,直愣愣地盯著前方。看來月亮已經收拾行李快換班了,只有整片的藍與灰,左右無邊際,往更深遠的地方望去,隱約能看見一陣陣細細的銀色浪花往我的方向捲來,捲來又消去,捲來又消去,有節奏的,隔著車門也能聽見那樣嘩嘩的太平洋的聲音。   

吹笛人墊著腳尖,雙手向上伸展著,他向天蓬之外的神仙暗示打下一盞燈,車前灰色的矮泥牆浮現眼前,矮泥牆的周邊有幾株油綠的野草,前方是白色的石礫堆和白灰色的沙灘,緊連著蔚藍的海,左右依然寬廣。海平線的盡頭,有一顆橘黃色的光頭,浮潛了整夜,現在才要到水面上來換口氣,「咚!」光頭跳出水面,就這一秒鐘的時間,看來他憋不住氣了,金黃色的大餅臉、白金色的頭髮,大口大口的喘氣,他每呼吸一次,周遭的光就閃爍一次,每閃爍一次,海就更深邃,由藍轉綠,然後黃澄澄的身影越游越遠,隨著金黃色火球變小,海平面就像上升了一樣,膨脹了,接著出場的是雪白的浪花,她們是謝幕的舞者,先是手牽手彎腰鞠躬,再抬起頭,接力踩踏著奔放熱情的舞步,我看傻了,吹笛人似乎很滿意這場華麗的演出。

吹笛人走回車上,引擎一發動,把被催眠的人們通通喚醒。「帶你們去市區吃早餐啦!」吹笛人沒有提到剛才的日出,除了我,沒有人知道吹笛人的日出其實比阿里山的日出更傳奇動人,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。

 

圖片出處: NASA https://www.nasa.gov/multimedia/imagegallery/image_feature_2047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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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的那個美國時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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